那是个阴雨绵绵的四月清晨,我站在猪场铁栅栏前,看着老张头最后一次给三头种猪喂食。饲料槽里混着玉米面和豆粕的香气在潮湿空气中格外明显,大黑用鼻子拱着食槽边缘,发出熟悉的哼哼声。这场景在过去七年里重复了上千次,但今天却带着某种仪式感——农业部新颁布的《畜禽遗传改良计划》要求我们这个老品种猪场必须在本月底前完成种猪更新换代。

老张头从蓝色工装裤口袋掏出三块水果糖,这是他多年来偷偷准备的特别奖励。大黑熟练地用舌头卷走糖块,牙齿咬碎硬糖的咔咔声让我想起第一次见到它们的场景。那是2017年春天,刚断奶的三只小猪崽在运输车里挤作一团,它们的耳朵上还带着检疫站的紫色标记。现在这些标记早已模糊不清,就像我们记忆中那些共同经历的细节。

兽医小王拿着检疫证明站在两米外,他白大褂口袋里露出注射器的银色包装。这个毕业于中国农业大学的年轻人可能不理解,为什么我们坚持要办这个告别仪式。现代养殖业讲究的是效率和数据,种猪更新率、料肉比、PSY指标才是重点。但对我们这些老饲养员来说,每代种猪都是独特的生命个体。记得2020年非洲猪瘟最严重的时候,我们三个人轮流睡在猪舍,大黑发烧那周,老张头甚至把自己用的退烧药磨碎了拌在饲料里。

雨滴开始变密,打在彩钢瓦屋顶上发出哒哒的响声。我翻开手机里存着的农业部文件,《全国生猪遗传改良计划(2021-2035)》明确要求核心场种猪年更新率要达到35%。这个数字背后是无数像大黑这样的老种猪要退出历史舞台。现代育种技术带来的GGP种猪确实有优势,去年试养的丹系种猪,PSY能达到28头,比我们老品种高出近10头。但看着二花安静地咀嚼最后那顿早餐,我突然想起它生第一窝时难产,是老张头徒手掏出了卡在产道的小猪。

技术员小刘拿着平板电脑走过来,屏幕上显示着新到港的1200头法系种猪的基因图谱。那些彩色标记的SNP位点像天书般排列着,据说能确保后代拥有理想的背膘厚度和瘦肉率。我想起三黄最特别的本事——它能准确预判天气变化,每次暴雨前都会把干草堆成特殊形状。这种经验性的生存智慧,在如今依靠环境控制系统的现代化猪场里,已经失去用武之地。

老张头突然蹲下身子,用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给大黑挠痒痒,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游戏。猪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声,就像七年来每个傍晚那样。但今天这个声音里似乎多了些什么,也许是我的错觉。《中国畜牧杂志》去年刊登过研究,猪的长期记忆能保持六年以上,它们甚至能识别不同饲养员的脚步声。这个发现让在场的年轻技术员们很惊讶,但对我们这些老把式来说,这是每天都能观察到的常识。

农历7月22

雨幕中驶来的卡车闪着黄色警示灯,车厢上印着"畜禽无害化处理"的字样。司机穿着白色防护服下车,递给小王几张交接单。这个场景让我胃部抽搐,虽然理智上知道这是行业规范,但情感上还是难以接受。老张头突然从饲料间拿出三个褪色的红绸带,那是当年参加畜牧展览会时系的,我们默默给它们系在脖子上,绸带边缘已经起毛,颜色也被洗得发白。

当注射器针头反射的冷光消失在三黄的颈部时,我注意到它的尾巴尖还保持着放松时的轻微卷曲。这个细节被记录在我私人的饲养笔记第217页,日期是2020年8月15日,那天我发现三黄情绪放松时尾巴会呈现特殊的螺旋状。现代养殖场的动物行为学研究更依赖视频分析系统,但那些像素点组成的影像,永远无法替代亲手触摸到的温度。

无害化处理车的液压板缓缓升起,老张头突然转身走向办公室,他的背影在雨中显得比平时佝偻。我想起去年冬天,他肺炎住院时最惦记的就是大黑的关节炎有没有复发。现在想来,这种人与动物之间超越功利的关系,或许正是传统养殖业最珍贵的遗产。年轻的技术团队已经在准备新种猪的隔离检疫,他们讨论着基因组选择指数和EBV估值,这些专业术语构筑起现代畜牧业的语言壁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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处理车开走后,猪舍突然安静得可怕。我习惯性地看向食槽下方,那里本该有三黄藏着的未吃完的胡萝卜块。现代种猪的饲喂都是精准控制的,每顿的采食量会实时上传到云端系统。我突然意识到,像"观察剩料判断食欲"这样的经验技能,很快就会从行业里消失。《畜牧与兽医》上那篇关于智能养殖的论文说,未来五年内70%的传统饲养岗位将被重组,这个预测正在变成现实。

雨停了,阳光穿过云层照在空荡荡的猪栏上。老张头拿着扫帚开始清理最后的饲料残渣,这个动作他重复了二十多年。扫帚划过水泥地的声音让我想起二花生产时,老张头用稻草编织的产房垫料,那种特殊的编织方法能防止压伤仔猪。现在新建的产房都采用恒温塑料地板,配备自动加热系统,这些传统技艺就像他口袋里那些水果糖一样,终将成为被遗忘的历史。

午饭时间,技术团队在讨论新到的种猪基因数据。我翻开手机相册,找到2019年拍的视频:大黑带着它的后代们在运动场晒太阳,阳光在它们背上镀出金边。现代种猪很少有这样的户外活动时间,虽然动物福利标准要求每头种猪要有2㎡的活动空间,但实际运营中更多考虑的是生物安全。想起上个月参观的某集团核心育种场,那里的种猪终生生活在空气过滤的封闭环境,连阳光都是模拟的。

下午三点,消毒车开始对空栏进行彻底消杀。刺鼻的戊二醛气味中,我仿佛又看见三黄站在栏门边等我的样子。文献上说猪的智商相当于3岁儿童,它们能学会简单符号语言。我们没做过这类实验,但三黄确实认识自己的名字,还会用不同的叫声表达需求。这些观察结果如果放在二十年前,可能会写成有趣的饲养手记,现在却显得不合时宜——今天的学术期刊只接受有统计学意义的大样本研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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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整理档案时,我发现大黑的原始系谱证书已经泛黄。这张2017年的纸质文件上还有当年检疫员的钢笔签名,现在所有种猪信息都存储在国家级数据库里。翻到疫苗接种记录本,二花那页有个墨水晕染的猫爪印,那是2018年仓库的流浪猫留下的。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构成了真实的养殖历史,却永远不会出现在正式的生产报告中。

夜色渐深,我最后检查了一遍已经清空的猪舍。月光透过窗户在地面上画出栅栏的阴影,恍惚间还能听到熟悉的鼾声。明天这个时候,第一批新种猪就会入住经过现代化改造的栏位。它们的耳标将是二维码的,所有信息扫码即得。老张头说要去申请提前退休,他开玩笑说自己的经验现在只适合写回忆录。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一旦消失,就再也不会回来。